那道不乾不脆的綠:生命裡的避難所
小學保健室的水泥牆裙,是那種調得不乾不脆的綠,像放久的豆沙加了點灰,那是我人生最早學會的「安靜」。 那種顏色既不鮮豔也不沈穩,卻是當年唯一能隔絕外界混亂、提供安全感的臨界點。
父親喝酒後沒有規律的行為,讓小學三年級的我必須養成「進門先聽」的習慣。那種恐懼的核心從來不是疼痛,而是無法準備的不確定性。為了逃避那種隨時可能斷裂的平靜,我總會設法逃進保健室。那裡的安全是需要付代價換取的,我得先讓自己身上有點「東西」——可能是磕破的膝蓋,或是假裝的肚子痛——才能名正言順地躺在那裡,換取半小時的安寧。
管理的指紋:我在職場重建的那道牆
我帶領六十幾人的團隊,管理風格裡其實有著那道綠的指紋:我最在意的不是極致的績效,而是絕對的可預測。 成人後我對秩序的執念,其實源自童年時期對規律的匱乏,這是我對不確定性的一種代償與防禦。
我討厭情緒起伏大的同事,討厭臨時變更的規則,更討厭主管沒有邏輯的翻舊帳,是因為我的身體比腦袋先認得那種失控的節奏。在處理公務時,我習慣開會前先講清楚流程與時限,把邊界死死畫出來,彷彿只要邊界清晰,意外就進不來。直到有天太太點破:「你是不是怕別人進門要先聽你的聲音,所以才把每件事都設定得這麼死?」我才驚覺,辦公室成了我長大後,親手蓋出來的另一間保健室。
不再躲藏的顏色
前年去工廠出差,意外撞見那道綠,坐完會後手竟開始不自覺地抖,我才意識到那道顏色對我而言,不只是塗料,更是一段被封存的標記。 這才明白,過去那些對「可預測性」的嚴苛要求,其實只是想把生活變回當年那個無聲的角落。
現在路過類似的綠色,我還是會停下來看,但我不再選擇逃跑或是強行隔絕。我只是站在那裡,認真地看它一眼,然後走過去。我現在知道,那是一個小孩為了把耳朵關起來而躲過的地方,而我已經長大,不必再把自己關進牆裡了。